【湖南日报】我的第一次出海丨一顶苗绣虎头帽，出山跨海

初冬，武陵山脉的风一阵紧过一阵。
    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花垣县，十八洞片区苗绣乡村振兴示范基地的工坊里，绣娘龙香满低着头，针尖穿过蓝紫色布面，沿着狗牙针的纹路一针一针排过去。珍珠串成的虎牙、莲花点缀的虎舌、石榴纹样的虎耳，一顶虎头帽慢慢在她手里成型。
    桌上摞着半成品和成品，旁边压着一沓还没贴的快递面单。面单上全是英文地址，龙香满看不懂。但她知道，这些帽子要去的地方，是“人家喜欢我们苗绣的地方”。
    今年6月底，虎头帽在亚马逊电商平台接到了第一个美国订单。这是十八洞村集体企业首次通过跨境电商出口产品。几个月过去，帽子一顶一顶往外走，订单还在一批一批地来。

一顶苗绣虎头帽，从这间工坊出发，出山，跨海。

10月26日，吴满金在整理苗绣虎头帽。​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珏 摄

帽子火了
    这顶帽子第一次被世界看见，是在北京。
    5月14日，人民大会堂。特斯拉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带着6岁的儿子出现，孩子一身新中式装扮，头上戴的正是这款蓝紫色苗绣虎头帽。几个小时后，视频刷屏社交网络，“扒同款”的热潮跟着来了。
    热度来得猝不及防。十八洞片区苗绣乡村振兴示范基地负责人吴满金记得，消息传开当天，电话被打爆了。有人求证：这个外国小孩戴的帽子，是不是你们做的?
    伴随着一通通来电，订单也涌了进来。
    第二天早上，吴满金坐下来核对订单。
    足足1000多笔!
    吴满金穿一身苗服，圆脸上总带着笑。她说，不少顾客等不及，从吉首等地赶过来，守在基地等货，“做好一顶，他们就拿一顶走。”
    村里组织培训、调配人手。绣娘队伍从平日里的80人扩大到200多人。有些在外地干活的绣娘，夜里赶回来搭把手，加班到午夜。
    “就怕订单赶不出来。”吴满金说，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。可她心里又欢喜，“这么多人喜欢我们的苗绣，干活都有劲。”
    以往，外国游客走进村里，在销售点带几件苗绣回去。订单从海外网上来，是头一回。
    “订单上面全是英文，我们也看不懂，心里有点慌。”吴满金回忆，好在公司和快递的人跟她说：按数量把货做好，交到快递点就行。
    经过近一个月的日夜赶工，2000多顶苗绣虎头帽如期启程，发往美国。
    “村里会英文的姑娘念给我听，买家留言说帽子很好看，他们很喜欢。”吴满金说着，有点害羞地笑了。
    如今，依托虎头IP开发的水桶包、口金包、手机包、摆件等文创衍生产品，一边登陆跨境电商平台，一边进驻北京依文集团深山集市长安商场线下门店。从5月至今，十八洞村苗绣虎头系列的帽子和包一共卖出4万多件，最火的虎头帽销出3万多件。
    9月，马达加斯加总理拉乔纳里松·马米蒂亚纳一行到访十八洞村，在苗绣基地一路看、一路买。“加起来买了一万多元呢!”吴满金语气里带着自豪。

​ “00后”设计师李雯，十八洞苗绣虎头帽原创设计者。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珏 摄

老纹新绣
    出海的路往前铺，起点是一张手稿。
    10月27日，湘西民族职业技术学院。“00后”设计师李雯翻出最初的设计图，几笔随手勾勒的虎头纹样，纸边已经起了毛。
    李雯在泸溪县长大，小时候常看母亲刺绣鞋垫、头帕，花鸟鱼虫在针线下栩栩如生。长大后，她也拿起了针线。“你看，这双虎头苗绣鞋就是我自己做的。”她说着，伸出脚，鞋面上的虎头憨态可掬。
    李雯有一次参观湘西州博物馆，展柜里一只古朴斑驳的老式虎纹苗家童帽让她停住了脚步。“老纹样里的东西，现在看还是打动人心。”
    她想用新时代的审美，把老手艺唤醒。
    此后三个月，她反复推翻、不断重构。初稿的虎脸太威严，她一遍遍改得圆润、亲和;虎脸轮廓用苗绣经典的“狗牙针”，取守护平安之意;虎耳点缀石榴，图个红火圆满;舌尖绣莲花，寓意步步生莲;虎牙改用珍珠串联，灵动又精致。
    二十几道工序下来，帽子定了型：脸圆，眼亮，有点憨。
    “我很爱戴棒球帽。当时就想，能不能让虎头帽更时尚一点?”李雯把虎头绣片直接缝到棒球帽上。纹样还是老纹样，样子是棒球帽的样子，戴上去格外时髦。
    做一顶虎头帽并不容易。剪绣片、加衬、烫、缝眼睛鼻子、装舌头、串珍珠、缝胡须。小粽子造型的鼻子，一个绣娘一天只能做10个;装胡须，一天只能做20来件。
    手工工序繁杂，订单却等不起。

村里把闲置校舍改造升级，引进6条自动化生产线。六色丝线在机械臂下轻盈穿梭，走出基底轮廓与简约纹样;绣娘们做虎耳、虎舌、眼眸等精巧部件，再统一拼接。吴满金说，“既保住了苗绣的魂，也能接住更大的单子。”
    现在，虎头帽日产量从原来的100顶提升到300多顶。收入多劳多得，一位绣娘一天能挣100多元，每月可额外增收2000至3000元。
    今年前三季度，苗绣为当地创造产值超过2000万元。

11月5日，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湖南馆内，十八洞苗绣展台人来人往。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傅聪 摄​

人往山外
    11月5日，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湖南馆开馆不久，十八洞苗绣的展台前就围满了人。
    虎头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有人举着手机拍照，有人把帽子拿起来往头上戴，扭头问同伴：“好看么?”
    吴满金站在展台后面，一边递帽子一边回话，嘴和手都没停过。几个外国客商凑过来，指着虎头帽上的流苏胡须询问。她听不懂，就笑着把帽子递过去，让他们上手摸。对方竖起大拇指：“Very beautiful!”
    卖得好的不光是虎头帽，手工刺绣耳环、苗绣挂坠和摆件也一件接一件往外销。忙了大半天，她粗略算了算，当天展位进账一万元出头。“上个月参加服贸会，虎头帽都卖空了呢。”
    这样的场面，吴满金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    “因为苗绣，我第一次走出大山，去了很多以前没去过的地方。”她以前打些零工，大多围着湘西打转。这几年，她和十八洞的绣娘们一趟趟往外跑，北京服贸会、广交会、上海进博会，一场接一场。
    这条路，不是一天铺成的。
    2014年，54名绣娘在村党委指导下成立苗绣合作社，指尖技艺第一次试水市场。
    2022年，湖南花垣十八洞苗绣文化产业有限公司成立。纹样设计、面料加工、成品制作、文旅展销串成一条链，绣娘们从零散接单走向标准化、品牌化。
    2023年，《十八洞片区乡村振兴规划》出台，小作坊成了集生产、展示、研学于一体的基地。
    2026年，湘西海关与省跨境电商协会的专家进村开“出海小课堂”，帮着企业在亚马逊平台开店、打理页面。
    店铺页面上的照片，拍的就是这间工坊。
    工坊一角，绣娘龙香满正低着头缝绣片，针脚细密。
    “阿姨，您一天能缝多少呀?”
    她抬起头笑了笑，手上没停：“能缝完这片都算快咯。”
    “您知道您做的虎头帽，卖到美国去了吗?”
    她愣了一下，没听清。旁边的人用方言又问了一遍，她才反应过来，“卖了好多好多地方呢。”
    工坊外，拉货的车正忙碌着往山外开。工坊里，针尖穿过蓝紫色的布面，一顶顶新的虎头帽正静静等候漂洋过海。
    记者手记
    想学英文的绣娘
    彭可心
    基地里的绣娘，很多人一辈子围着这片山转。一顶虎头帽却在她们手下走出大山，村里、工坊里也热闹了起来。
    “绣了一辈子苗绣，从没想过它能翻出这座山。”74岁的龙妹芝告诉我。第一批英文订单来的时候，绣娘们围着快递单看了很久。
    绣娘石国萍想得还要远一点。她说，想多学学普通话，最好再练一两句英文。“有绣娘跟着去了北京服贸会，好多人排队试戴虎头帽，还有外国人来打招呼。”她也想去看看。
    此前的十八洞村，人均耕地不足一亩，村里多是留守妇女。2014年，刚卸任村支书的石顺莲把目光投向苗绣，把自家三间瓦房改作工房，自掏腰包给参加培训的绣娘每天发50元补贴。绣娘们坐在家里，一边带娃一边挣钱。
    如今，十八洞片区的苗绣产业已辐射带动500余名妇女灵活就业。
    一针一线缝出来的，不只是虎头帽，还有一条通往山外的路。